“這裏便是了，法師請。”我站在暖心齋堂下，姚訣入室回稟，我沒等他出來，便對站在身後的來和說道

“法師一人進去便是，我先回去了。”

“夫人為何不與貧僧同去？”來和見我要走，問道。

“……”我停下了腳步，沒有回應。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麽，我告訴自己，我不見他是因為我不想讓他難堪，讓他在我面前保留最後一點尊嚴。

可……真的是這樣嗎……或者說，不止是這樣……

普六茹忠過世，我們便沒有再同房。他心裏裝著什麽，我不知道，而我心裏想著什麽，他也從不過問。不知何時，我們兩個似乎離得越來越遠。他一直是迷霧中的一抹身影，有一霎那，我覺得我就要抓住他了，可是下一秒，那個影子，卻又消失的無影無蹤。我們兩個人之間，從來都隔著千山萬水。他曾用他的一片真心待我，可無奈人事阻隔，有緣無分，縱然是夫妻，相濡以沫，也是要那一份可遇不可求的緣分的……

難道……僅僅是因為那兩兄妹嗎……

我自嘲的笑了笑，自他離京，已經十一年了。再刻骨的感情，也經不住歲月的磨洗。每每想起他，我心中仍有悸動。人雖仍是一樣的人，心卻早已不覆從前，再強烈的悸動，也是抵不過相濡以沫的夫妻情誼的……

我是如此……難道……阿延……你也是如此嗎……

“夫人……解鈴還須系鈴人。”來和走到我身邊，說道

“事在人為……日子久了，可不要成了後悔之事……”

“……”我回頭看著他，他輕輕的點了點頭。

“呵呵……”我見他如此堅持，不由得笑了起來

“法師這些年，都見了些什麽？塵世情緣，竟似比當年更為了解了？”

“夫人謬讚……”他恭敬的行了一禮，給我讓出了路。

好吧……或許，是我自己過於驕傲了……我可以在任何人面前卑躬屈膝，卻唯獨，不願在他面前，低頭認個錯……

我推開門，又是濃郁的檀香氣，普六茹堅一個人坐在窗邊。他的目光看向窗外，可是窗卻明明是關著的。他到底在看什麽……

“阿延……”我沒有進去，而是站在房門口，看著他。他面色清冷，眼中漆黑一片，什麽也沒有，什麽都不見了……

好冷……好冷……

“阿延……我來了……”我猶豫了片刻，一步一步走到他身邊

“我……來晚了……”

“……”他沒說話，甚至都沒有動一動，只是看向我，然後看著我，靜靜無言……

“我今日……去了遵善寺，”我聲音抖著，卻裝出一副開心的樣子，走到他身邊坐下，伸手幫他理了理散亂的頭發

“那裏好不熱鬧，香火旺盛。我去給你求了個簽，你知道上面說什麽嗎？”

我笑著，卻不知為何，眼中卻漸漸溢滿了淚水，我別過頭去，快速的擦掉，深吸了口氣，重新笑容滿面的回過頭，拉起他的手

“‘大往小來，小往大來，時過於期，否終則泰’，上上簽啊……”

“呵……”他看著我，眼神中是我看不懂的星海，許久，他移開了目光，重新看向了窗外

“你還記得來和嗎？”我見他如此，心中不免急切，急忙對著站在我身後的來和招了招手。他見我如此，立刻對著普六茹堅行了一禮，說道

“貧僧見過隨國公。”

“這卦簽就是他幫我求的，他說，簽中還有其他玄機，寺中人多口雜，不便言明，我便把他帶回來了。”

說罷，我回過頭，對來和使了個眼色，他心領神會的點了點頭，上前幾步，說道

“貧僧雖不善易經，但貧僧師傅貞白先生生前曾屬道教茅山派，因此貧僧年幼時曾修習此學。貧僧用您和夫人的八字合卦而算，則為乾卦，初九，九二，九五……”

“九五……”普六茹堅聽著，慢慢回過頭。仍是那樣的冷，卻似是有了些許的焦點，他看著來和，漸漸的瞇起了眼睛。

來和並沒有看他，而是垂著眼瞼，繼續說道

“初九：潛龍。九二：見龍在田。九五：飛龍在天……”

“……”普六茹堅的手猛地握了一下我的手，我感到了他的變化，用另一只手覆上了他的手。我回過了頭，看著來和，聲音微微抖著，說道

“來和法師……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隨國公眼如曙星，無所不照，當王有天下。”來和仍是不卑不亢，似是在閑聊，語氣輕松。

“阿延……”我回過頭，頗為欣喜的說道

“你還記得嗎？當年你曾跟我說過，隨州龐晃曾言你相貌非常，名在圖箓。如今卦象亦是如此。阿延……趕快振作起來，你是上天選定的天子，你不能耽於感傷……”

“……”他看著我，許久許久，不知何時，微微的笑了起來。他伸出另一只手，輕輕的撫摸著我的面龐。指腹摩挲，那微弱的刺痛感，猶如狗尾拂面，輕柔，但卻讓我感到了生的氣息。他終是沒有放棄希望……

“阿羅……你……想當皇後嗎？”他看著我，溫柔，清冷，幽幽的問道。

“……”我回望著他，他眼神中那團微弱的炎火，此時只要輕輕一吹便會熄滅。不……如果熄滅，那他便是行屍走肉了，活著亦等於死去……

我想當皇後嗎……

不……

皇宮……是我最憎惡的地方……我必須要無情……可那豈非比登天還難……

可是……我在做的……難道不就是讓自己無情……

我看著他蒼白的面龐，心卻在顫抖，我不能……讓他就此覆滅……

他終究是不能安於無為的。他愛我，卻也愛著他的野心……

“我想……”我深吸了一口氣，輕輕的說道。

“……”他看著我，一言不發，眼中卻是隱隱的懷疑。

“我想……我想！”我心裏一沈，定睛看著他

“當年我就說過，我要嫁當世英雄，我要陪著他，名垂青史！所以我想！我想當皇後！”

我手上不由得施力，緊緊的握住了他的手。來和不知何時，已然悄然離去。我看著普六茹堅，努力的註視著他，希望他相信，我說的每一句話，都發自肺腑，

“阿延……你不知道，我究竟有多羨慕你！你有一個好父親，他白手起家，為你，為了普六茹家拼下了這雄厚基業。他雖有幾房妾室，但是他的心裏，自始至終，只有你娘一人。你父母雖過世，但是他們都是壽終正寢，身後依然備受敬仰。你與兄弟雖有鬩墻，但是至少……你知道他們依然安好，你與他們仍在一起……而我呢……除了你，我還有什麽呢……瞻卬昊天，則不我惠……阿延，除了你，我什麽都沒有……”

他看著我，眼神中漸漸有了動容，他手上的氣力變大，不由得反手握住了我的手

“我生來驕傲，我要讓那些把我踩在腳底下的人，得到應有的報應……我也有牽掛，我想家人團聚，我不願再受相思之苦……所以……我想報仇……”

我的眼淚滴了下來，打在他的手上。他的手猛地一抖，眼神中氳滿了如狂風暴雨般的情緒，痛苦的，隱忍的，憤怒的。他像極了一匹困獸，想殺了那個舉刀砍向他的人，卻無奈，只能任人宰割。

“阿延……我想要權利，因為我想掌握自己的命運！我不想任人魚肉！只有有了權利，我們才能保護自己的家人，才能不再經歷妻離子散！”

“阿延……你在我心裏，從來不是個軟弱之人，你曾讓我不要放棄，你也不要放棄好嗎？”我看著他，眼中含淚，輕輕的撫上了他的面龐

“……這麽多年了……我漸漸發現，我越來越依靠你，我發現……我不知何時起……愛上了你……”

他身子一震，竟是緩緩的直起了身，懾人的瞳眸緊緊的盯住了我，那是一種久旱逢甘露的欣喜，一種讓人心顫的悸動

“阿延……你可還願意……真心待我？”

我沒有躲避，而是迎著他那美麗的瞳眸，微微的顫抖著，輕聲言道。

“……”

他沒有說話，看著我，眼神裏卻不知何時，燒起了熊熊烈火。他突然猛地一拉，把我拉進了他的懷裏，一只手按住我的後腦勺，猛地吻住了我的唇。

唇齒纏綿，那久違的渴求，讓我覺得，久久尋覓，相交相錯之後，命運的糾纏，終是躲不過的。然而，這一次，我卻不想再躲了；這一次，我認命……

他將我打橫抱起，進了內室。他的動作有些粗魯，而我卻沒有再掙紮。他是我命中的劫數，而我卻願意，用我的身體，我的心，去化解這份災劫……或者……甘願沈淪。

“阿延……阿延……我會陪著你……一生一世……不……永生永世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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